陳明章的音樂人生


北投記憶

每個人都有一個故鄉,有的在隨手可得的地方,有的在遙遠的他方,有的在心底深處,陳明章的,在北投。
北投的溫泉,充滿著日式建築的浴池,旅社的那卡西,阿媽的收音機,西洋老歌的黑色唱盤,日本演歌的櫻花吹雪,孩時的童謠,楊麗花的歌仔戲…,隨著地底溫泉的熱氣,冉冉升起,瀰漫在北投的空氣裡。民國45年陳明章開始,他便在這個充滿異國情調的土地上生長。

阿公的腳踏車
小時後,阿公最喜歡看戲,常常騎著「鐵馬」載陳明章到處跑,有時不嫌遠地從北投騎到新莊,到汐止,到五堵,哪裡有戲可看阿公就去那裡,再遠都去。陳明章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阿公腳踏車前面,阿公聽戲,陳明章也聽戲,祖孫兩人一大一小的背影,就深深鑲進每個廟前戲台的畫面裡。

北投一景


2700元的吉他
陳明章的音樂之路,其實啟蒙的很早,從小時候隔壁旅館的那卡西,阿公的野台戲,然而哥哥的吉他則是啟發他創作的開始。學生時代,哥哥比較會唸書,一路考上高中,媽媽和姊姊就合買一把2700元的吉他送哥哥以玆獎勵。然而這把吉他,哥哥沒摸幾次,倒是讓才國二的陳明章拿了去玩,走上音樂不歸路。
彈吉他,比得就是技術,陳明章看到同學的哥哥彈的好,心癢癢的就偷學起人家的技巧,就這樣,東學一點,西學一點,陳明章吉他的好技巧,就是這樣來的。

與朋友的合照

傾頹的學校圍牆
上了高中,不愛唸書的陳明章更是瘋狂,加入吉他社後,每天從晚上九點練吉他到早上4、5點,回家睡到下午再去上課,到學校最重要的不是上課,而是先到教官室偷換點名單,然後再去吉他社混,繼續與同學切磋「琴」藝,就這樣,人家高中唸三年,卻讓他混了四年。
復興高中也有個不成文的規定,每個畢業生都要推倒校園一角的圍牆,這種「公然毀壞」學校公物的舉動,就好像給了陳明章一個狂妄不羈的免死金牌,自此以後,他體認到體內的「自由」,開始叫囂。

2th金韻獎
學校畢業後對音樂的熱愛,便與李忠盛、江丙輝、阿逵、陳永裕…等朋友組了木吉他,這場台灣民歌時期的運動,陳明章也在其中如火如荼的沸騰著。陳明章那時候聽到楊祖珺、李雙澤的「美麗島」這些很土地的音樂影響,開始了自己創作的契機。第二屆的金韻獎,陳明章報名創作組,第一次在公開的場合表演自己的作品,彈吉他像吃甘蔗一樣簡單的陳明章說,那時候彈吉他的手,抖個不停。


看銀樓的日子
結束軍旅生活後,音樂的路似乎沒有陳明章所想的好走,他只好為了生活,去做賣成衣的、賣手錶的、賣鋼琴的、賣……,能賣的他都賣了,只是心中好像缺少什麼。幾年後,26歲的陳明章回家幫忙媽媽看銀樓的生意,早上看店,晚上便去教吉他與創作,反而多了與音樂相處的時間。你聽過他寫的國語流行歌嗎,趙詠華的「嘿!聽我唱首歌」就出自他的筆下,其實陳明章從20-26歲的多以國以創作為主,寫了不下30多首的國語歌,也發表了幾首,只是那時候沒人甩陳明章,他依然沉寂。

紅目達仔--「陳達」
說到陳明章,就不能不提到台灣最傳奇說唱藝人-「陳達」。陳達18歲跟人學月琴唱恆春民謠,沒讀過書的他,只能用聽到的一點一點熟記起來,20歲便開始走唱生涯,其中還因大病而瞎了左眼,半生不遂,生活更是雪上加霜,清苦不堪,唱起「思鄉起」更是引人心酸,在高齡65歲時被史惟亮、許常惠發堀發片,引起台北藝文界的一陣騷動,但命運的擺弄,卻也導致他精神異常,最後慘死輪下。
陳明章是偶然之間,在一家西餐廳聽到「陳達」唱歌,他的歌聲直指人心,發現自己的過去原來少了什麼,就是對土地的情感,對本土文化的反省,回首自己過去的作品,霎時驚心不已;在石碇,聽到阿伯仔說起當年台灣發生的二二八事件,讓他瞭解到台灣有許多憾動人心的故事。這時期,陳明章寫下第一首台語創作的歌曲--「唐山過台灣」,寫下祖先渡海來台的心情,也開始他的音樂人生的覺醒。而後,陳明章更以一首「紅目達仔」紀念陳達。

早期照片


侯孝賢與陳明章的電影夢
一個夢,一個機緣,一把六百元的吉他,一捲堪稱Demo的錄音帶,一個朋友,一封信,一通電話,成就這一部戀戀風塵的電影的音樂。
陳明章說,他那時候正坐在銀樓看店,沒預期地接到戀戀風塵攝影師的來電,說侯孝賢想請他做配樂,因此,陳明章像個木頭人般當場傻在銀樓櫃檯。其實這一切只是他腦中的夢想,就將夢想用一把600元的吉他錄在錄音帶中,原本以為從此石沉大海,沒想到原來夢想成真可以如此真實。
侯導拍電影,陳明章就做配樂,一樣的講究,一樣的慢,第一次進錄音室做音樂的陳明章也不懂什麼叫做「把握時間」,就這樣連酬勞的錢也都補貼錄音室費用,夢想成真以後依然無法填飽肚子,或許,去種蘭花還比較划算。
 

改行當演員
陳明章個人電影螢幕處女作,便獻給林正盛所導演的【天馬茶房】,多次製作電影配樂的陳明章,這還是第一次躍上大螢幕當演員,飾演一個新劇團團主兼導演,是個新知識份子的追求者,這個角色讓陳明章在戲裡頭完全發揮他個人本質。除了演戲,陳明章與林強一起作【天馬茶房】電影配樂,其中由陳明章所寫,林強所唱的《幸福進行曲》,榮獲1999年金馬獎最佳原創歌曲。

電影夢換來一座音樂獎
【戀戀風塵】電影在法國南特影展得到最佳電影配樂,是台灣第一個,也是第一部台灣電影史在國際上得到配樂獎的電影,然而得獎人陳明章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,他還是因為國家頒給他一面「為國爭光」的獎牌他才知道的。

天馬茶坊的劇照


音樂黑勢力--黑名單工作室
才剛解嚴的台灣,經過多年牢鎖,終於得到自由,整個社會是搖撼的、動盪的,陳明章這時常與王明輝、陳主惠、林偉哲混在一起,一群人混在一起,就是想幹一番東西出來;以前的政府禁止人民說方言,在學校不小心說露嘴的還得罰站掛牌子,上頭寫著「不准說方言」,在政府的教育體制下,每個熟讀中國五千年歷史的學子中,哪一個真真切切的知道屬於台灣的歷史,台灣的點點滴滴呢?台灣本土文化開始斷層,讓這群人感到憂心,害怕哪一天所有的人都開始忘記自己的來源,自己的故事,遂以熱血兒女之姿,用台語加以革命,一股音樂黑暗勢力開始擴張。
這群人便組了「黑名單工作室」,一反過去台語過於悲情的傳統腔調,而以RAP、民謠、搖滾的歌曲形式來詮釋,1989年的「抓狂歌」專輯中,每首歌都反應當年政經社會的現象,「計程車」、「阿爸的話」寫明當時人民生活的景況,而「民主阿草」一歌更以諷喻萬年國會、批判政府的犀利詞句,大膽的諷刺台灣政治問題;黑名單工作室賦予台語歌一種新風貌,也充分表達了當時的時代背景,更提醒一個令台灣人省思的問題。

有緣,無緣,一起喝啤酒,搏感情
「有緣,無緣,大家來作伙,燒酒喝一杯,呼乾啦!呼乾啦!」這首驚動武林,轟動萬教,唱遍全台的「流浪到淡水」,便是陳明章有感於金門王與李炳輝走唱人生的創作,台灣全民瀰漫在一股共同「酒」識的瞬間融合。陳明章說,這首歌寫得很快,三十分鐘就完成作詞作曲,就好像靈感貫通全身般流暢。日本一番榨的麒麟啤酒,便在眾多歌曲中選了流浪到淡水這首重台灣人情味的歌,讓吳念真帶著人與人、人與自然間的情感,走遍台灣各美麗的鄉鎮,一起搏感情。

浪子的人生
2002年3月27日陳明章「蘇澳來ㄟ尾班車」專輯正式發行,這一次的他開始不太像過去那個被人尊稱台灣民謠大師的樣子,他開始戴著有色鏡片的眼鏡,壞壞的穿著皮衣花襯衫,雖然一樣喝啤酒,一樣自然地吞雲吐霧,卻也多了點浪子的漂泊,海上水手的開闊,街頭古惑仔的放蕩,有點新潮,有點大膽,甚至,壞壞的。
尤其現在看陳明章在舞台上的奔放,唱到「港都夜雨」搖滾版時,一首民謠式的經典老歌加上重口味的搖滾曲風,陳明章彈起Guitar就像個脫疆的野馬,右手瘋狂的刷著琴弦,搖頭,更是他唱到High的時候的標準動作,最後再來個嗓子拔高八度:「港都夜雨那袂停~停!」更讓人不敢相信那就是作曲如細水長流的他,坦率的就像小時後出去玩到媽媽都叫不回來的那個他,無拘無束盡情的在音樂上找令他覺得「爽」的原因,一場表演起了頭便沒有結束,除非陳明章覺得爽!如果你沒讓他唱到爽,他一定會跟你在台下細細念個沒完。
其實,這些都是我們認識的陳明章,年屆四十多的他依然像過去一樣斯文。擺脫了那個在案頭淡淡寫歌的大師陳明章,開始讓自己有點鮮豔的色彩,開始用嘶吼唱起搖滾台語歌,只能說,他開始越來越像一個「人」了。